重新发现成都

有着1400万人口的四川省会成都,对很多外国人来说也许是一座从未听说过的中国大都会。这座常常被同辛辣食物和熊猫联系在一起的城市拥有鲜明的个性,而且处在不停的发展变化当中。我曾在1990年代中期到访过这里,现在是时候再回去重新看看她了。

当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向机场下降的时候,我不由得好奇起来,猜测着脚下的城市今天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时过境迁,城市总会发生改变,有的多些,有的则少些。中国的城市或许同你我去过的其它城市相比变化都更大些。我记忆中的成都还保留下了多少呢?那一座座茶寮,一段段灰墙,一片片竹林……

曾几何时,我喜欢在河畔的公园看书。我会选一张远离喧嚣、安静的小桌,点上一壶绿茶。茶博士会给我拿来一个盖碗,里面放着一撮茶叶,另外还有一只巨大的暖壶。我要自己往茶碗中倒满水,盖上盖子,把暖水瓶放在桌脚旁。然后,我会打开书,旁边的聊天声和麻将声逐渐变远,竹叶将影子洒在我的书页上。当书上的文字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是时候揭开碗盖,轻轻在茶汤表面上划一下,看着茶叶跌跌撞撞地沉向碗底。那是既没有互联网也没有智能手机的日子,人们还能奢侈地度过一段闲适的时光。

茶馆仍然是成都市井生活的中心,是绝佳的社交场所。最具代表性的茶舍往往位于公园的一隅,几把竹椅散放在树荫下或是矮墙边。那里常常整天都人流不断,有聊天的,有打麻将的,有织毛衣的,也有看报纸的。茶喝干了再续上,牙齿清脆地磕开葵花籽,摇着折扇,看看热闹,闭目打盹,任凭采耳师傅清洁耳道。

听到“茶室”,我们的脑海中浮现的可能是午后精美的点心和考究的茶具。然而这与眼前现实的差距可谓天壤之间。成都的茶寮有一种在自家后院的随性和老友叙谈般的淳朴。茶具简单之极,暖水瓶好像是从奶奶家借来的,竹椅懒洋洋地吱吱扭扭。每次茶杯空了,你要自己重新把水续上,想倒多少次都随意。翠绿的茶叶接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冲泡:第一泡,浓烈;第二泡,圆润;第三泡,轻柔,接下来的几泡则是热水和着越来越遥远的香气。然而,这并不重要。尽管四川名茶众多,但真正重要的是让时间停下,尽情享受生活的幕间休息。

公园

四川大学旁边有一座名叫“望江楼”的公园,园中确有一座造型古朴的高阁可以尽览江水横流。楼脚下当然少不了有一座茶寮,从那里辐射出条条小径,两旁植万杆修竹,品种多达百余,凤尾森森,龙吟细细。这里或那里竹林浓密处,绿影婆娑,小路变成了长廊,竹节挺拔地向上再向上,直到相互依偎在一起,好似教堂的拱顶。

竹子翩翩君子风度,却虚心、质轻,不受骄傲的重压,因此常与谦虚的美德联系在一起。据说常年居住在成都的唐代最多产女诗人薛涛就一生爱竹。信步沿着小径走去,在岔路口你会发现后人为了纪念这位女诗人而建起的亭台。其实整个公园都是献给她的。距此不远处,则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杜甫退隐的居所。安史之乱后,杜甫逃离国都长安(今西安),几经辗转来到了成都。巴蜀之地从来都是动荡时期躲避战乱的理想之地,所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只有翻越群山形成的天然屏障,穿过厚厚的云层才能一睹“天府之国”的真容。

在那座位于城外远离尘世的茅草房里,杜甫度过了他文学生命中最高产的几年。今天,金鱼池塘岸边的草堂其实是后人重结的,但以诗歌的名义,让我们就权当它是当年诗人生活过的原址吧。也正是因为它,这座公园才叫做“杜甫草堂”,也正是在它的帮助下,我们才能更容易地遥想当年“诗圣”在此生活的场景,理解他为何今天仍如此受人景仰。

循着石径,苍翠的竹枝在红墙上方随风摇曳,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我所见过最美的公园。刚刚下过雨,耳畔只能听到脚踩在地面积水上发出的欢快声响,闹市仿佛远在几十公里以外。石上有淡淡的青苔,空气中有一种潮湿泥土的清香。依旧是那白色低矮的天空,浓密的云层交织在一起;地面上,各种植物在四川无处不在的湿润空气中茁壮成长。

寺庙道观

从地铁站到文殊院最短的路线有500米,最有意思的路线则是700米。第一条路线是沿着大街走,跟在任何一个大城市没有什么区别;第二条路线则是要进到“里面”去,沿着树荫掩映的小街,穿过两旁林立的住宅楼、商铺和小餐馆。那些小餐馆是如此之小,餐桌都摆到了人行道上,桌椅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矮小,好像是从学前班教室里搬出来的一样。不过,这倒让路人能从“空中”将桌上的美食一览无余。

走着走着,眼前的街景一下子变化了,出现了不少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纪的大房子。游客和贩售各种商品的小店密集起来,这里距寺院已经不远了。这片街区叫做“文殊坊”,是为了吸引游客而复建的一片历史街区。我决定先不直奔主要景点,而是先到小巷里去逛逛。头顶上,古朴的屋顶稳坐在显露出来的横梁和白色的墙壁上,这让我想起了熊猫:庞大却在黑白映衬下不失优雅。以前常常能看到这些墙壁灰泥剥落,露出里面竹编的结构。今天一切都焕然一新,却失掉了往昔惆怅的诗意,或者说是对无常的记忆。

一条小巷又把我带回到了寺院的红墙外。文殊院有1400多年的历史,是中国主要的佛教圣地之一,寺中正殿供奉着文殊菩萨,佛教中的“智慧之神”。那些巍峨的大殿里还有不少我并不熟悉的大彻大悟的神明。每座大殿后又会舒展开一进香烟缭绕的院落,就这样一进一进地延伸下去。不时能够看到银杏那长满扇形叶子的树冠。如果是在秋天,树叶会给灰色的瓦片镀上一层金黄。飞檐高高翘起,仿佛鸟儿伸开的翅膀。

这是一座曲折幽深的宫殿,身着橘黄色长袍的僧侣不时从身边静静地走过。这里是有一个花园吗?黑漆大柱撑起的大殿在哪里呢?茶馆还在吗?我还依稀记得看过不少书法、绘画作品和珍贵的雕塑。唐代高僧玄奘的遗骨被安放在哪座大殿当中了呢?

第一次到访青羊宫这座中国西南地区最大、最古老的道观,我是骑自行车去的。那时的成都就已经在变化了,就像正在被雕琢的璞玉。今天车水马龙的锦江南岸当时瓦砾成堆,尘土飞扬。我只好沿着河的另一岸,在单调的灰色路面上骑行。

道观仍伫立在那里,但它前面的马路已经变成一条波涛汹涌的车河。从人行道上就能望到黄色屋顶的门楼,上面盘着两条金龙。跨进大门,依然是重重延伸的院落,庄严的殿宇环抱着遍植院中的花木。道观总会让我有一种神秘感,各种象征符号无处不在:阴阳鱼,八卦图,八角亭,十二生肖,天干地支……传说老子本人曾在这里讲道,真是这样的吗?

要走过六进院落才能看到铜铸的青羊,不少游客会抚摸铜羊祈求身体健康。两只青羊当中,一只是普通的双角山羊,另外一只则是单角的。这只山羊中的独角兽包含了十二生肖的全部特征:鼠耳、牛身、虎爪、兔背、龙角、蛇尾、马嘴、羊胡、猴头、鸡眼、狗肚、猪臀。不过青羊是坐着的,查看最后这个特征有点困难,其实想要分辨出其它的那些特征也并非易事。

仿古街区

糯米团子从小贩的手里飞出去,落在一个盛满芝麻粉和豆面的金属盘子上。啪!好似一声炮响,团子滚下斜靠的铜盘,浑身裹满了那香喷喷的“沙粒”。又是一个团子。啪!围观的人满怀喜悦地期待着。第三个团子。啪!娴熟的射手将三个糯米团子装入一只碗中,浇上浓浓的糖汁,送到幸运食客的手里。下一位!这是成都街头十分常见的一种小吃,名叫“三大炮”。也许制作时的这番表演比美味本身更吸引过客的注意。

这样的节目每天都在一条叫做“锦里”的老街上演着。两层的灰砖小楼、几何图案的木窗格完全是古代老商业街的模样。你可以说这都是假的,是主题公园,是经过伪装、摩肩接踵的购物中心。不过这里既好玩又有趣。古建模仿得一丝不苟,包括门脸、柱子和窗棂等所有细节。不仅如此,商铺货摊上从扇子到传统玩具等琳琅满目的各种小玩意,挑起游客的好奇心。在红色灯笼的映照下,一个个出售各种小吃的货摊如游龙一样排布出去,让成都成了这样一座来过就难以忘怀的城市。

坐在宽窄巷子的一个角落里,我一边啜饮着杯中的拿铁,一边悄悄地观察着四周。全新的老街上,游客检阅着几年来在这里陆续开张的精致小店,修复过的灰砖墙让我联想起北京的胡同。而厚实的黑漆大柱分割出土坯堆砌的粉墙,则是老成都的记忆。

我依稀记得有一次我走出人民公园,和朋友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当中曾经过一片老旧街区,那些房子和眼前的这些有几分相似,但不少都是年久失修,有些则已成了断壁颓垣。二十年后,我真的无法确信自己身处的街道是否是当年老街的翻新。这片崭新、蓬勃的宽窄巷子与我记忆当中那摇摇欲坠的老屋不知相去了多少光年的距离。

其实,我觉得整个成都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了,在我眼中就像一幅缺了不少块的拼图游戏。徜徉在城市中,我经常有首次到访成都的错觉。这并不是一种坏的感觉,我觉得这座城市变化了,被重新规划,变得现代时尚、活力焕发。然而这座城市的个性却始终在那里,仍然是那么强烈,那么令人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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